不只是仆人和织工：中世纪女性的5种意想不到的职业

在中世纪，母职和家务占据了女性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但她们的生活并非仅限于此。大多数女性从事农业、侍奉家庭或抚养富裕家庭的孩子。然而，也有一些女性掌握了更为复杂的职业。但是，她们常常不得不与代表国家的男性竞争，才能获得赚钱和经营自己事业的权利。我们将探讨女性掌握了哪些“男性”职业，以及她们所面临的困境。

中世纪时期，85%至90%的人口从事农业，但农村妇女的工作在中世纪早期和古典时期之间变化不大。妇女始终主要参与以家庭为中心的“家庭经济”。然而，她们也能像男子一样承担大部分田间农活：她们锄地除草、收割干草、收割脱粒，甚至还负责碎石修路。

在那些进城谋生的人当中，最常见的职业是仆人或女佣。几乎所有富裕家庭都会雇佣保姆和奶妈。然而，贵族女性拥有更多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那些提升女性权益的女性作家

中世纪时期，鲜有人能有幸成为哲学家和作家——那是僧侣和修女的特权。但只有那些家境富裕、不需要她们操持家务，且对文学和宗教有浓厚兴趣的女孩才能成为修女。 

宾根的希尔德加德（1098-1179）出身于一个德国贵族家庭，家境贫寒。她是家中十个孩子中最小的，幼时被送往修道院接受教育。这使她从小就能阅读伟大思想家的著作，并最终在神学、哲学、音乐乃至医学领域做出独立贡献。 

12世纪，女性被严格禁止在教堂讲道和布道，希尔德加德却获得了教皇尤金三世的认可和授权，得以撰写书信。她与包括腓特烈·巴巴罗萨在内的皇帝和教皇通信，公开批评神职人员的种种恶习。她曾四次远赴德国各地进行布道，并在鲁珀茨贝格和艾宾根创建了独立的修道院。

希尔德加德彻底重新思考了女性在神学中的角色。在父权制传统中，女性通常主要与夏娃的堕落和肉体的诱惑联系在一起。希尔德加德认为，男性的确象征着神性，但女性则象征着基督的人性，因为救世主取了女人的肉身。她并没有试图为夏娃辩护，而是强调她的罪源于天真和软弱，而非像亚当先犯罪那样源于骄傲和固执。希尔德加德认为，正是这一点使人类拥有了救赎和怜悯的能力。

她自称是上帝的先知和使者。她之所以没有被指控为异端，仅仅是因为她不自高自大，反而谦卑自己。希尔德加德解释说，上帝利用她这个“弱者”来“羞辱那些骄傲懒惰的男性祭司”。顺便一提，在她的异象中，核心的神圣力量和启示都以女性形象出现——智慧（Sapientia）、爱（Caritas）和教会（Ecclesia）。

另一位著名的中世纪思想家是克里斯蒂娜·德·皮桑（约1364-1431年）。虽然希尔德加德没有公开反对 父权制，但克里斯蒂娜却毫不犹豫地与之抗争。她出生于威尼斯，父亲托马斯·德·皮桑是一位占星家兼医生，她在巴黎的宫廷长大，从小就接触书籍。25岁时，她成了寡妇，独自抚养三个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母亲。她不得不独自承担起养家的重任。于是，她成为了一名宫廷作家，为皇室创作小说。然而，她的创作并不局限于宫廷文学。

她公开反对当时盛行的厌女症和性别刻板印象。研究她作品的权威学者查丽蒂·坎农·威拉德称她为欧洲女权主义的先驱。她与那些持有厌女观点的作家展开辩论，并反思女性自身的本质。她注意到，在许多男性作家的作品中，她都看到了对女性的负面看法，这让她感到矛盾：一方面，她想相信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家，但另一方面，现实生活却表明，并非所有女性都卑鄙愚蠢。

克里斯蒂娜写了《女人之城》一书。书中，三位神圣的寓言人物——理性、正义和公正——出现在她面前，帮助她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市”来保护女性。她列举了历史上和神话中杰出的女性统治者、战士、科学家、发明家和圣人的例子，并断言女性在智力上丝毫不逊于男性，她们所谓的“愚笨”仅仅是因为缺乏教育，源于她们没有像男性一样接受教育，只能从事家务劳动。

“无论我从哪个角度审视这个问题，无论我如何思考，我都无法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找到任何证据来支持这种对女性天性和习惯的不利观点。”

比萨的克里斯蒂娜

《女人之城》

克里斯蒂娜·德·皮桑最后为人所知的作品是《圣女贞德之歌》，这是她生前创作的唯一一部关于奥尔良少女的诗歌作品。

各国统治者捍卫自身利益

在中世纪，女性虽然非常罕见，但她们也能拥有完全的统治权。她们通常在丈夫远征作战、儿子年幼时获得这样的机会.然而，也有一些女性不顾婚姻状况，为争取王位继承权而奋斗。 

阿基坦的埃莉诺（1124-1204）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她是阿基坦女公爵，也是中世纪最著名的统治者之一。她成长于法国南部，那里的贵族女性享有更大的自由。因此，她自幼便认为拥有阿基坦是她应得的领地，并寻求通过婚姻获得平等的政治地位。 

埃莉诺曾是两位国王的妻子——先是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后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金雀花——也是英国君主狮心王理查一世和无地王约翰的母亲。她毫不畏惧地表达自己对政治的看法，并且一直渴望权力。当路易七世踏上十字军东征之路时，她决定随行。最终，她公开反对丈夫的军事战略，并 要求解除婚姻关系，这震惊了当时的世人，也引发了关于埃莉诺的种种流言蜚语。

她嫁给了亨利二世，在丈夫频繁出征期间统治英格兰。他们的婚姻破裂也与政治有关：国王日益干预阿基坦的内部事务，而埃莉诺则希望维护她公国的独立。最终，她支持儿子们反抗亨利二世，并且据一些史料记载，她成为了这场叛乱的思想领袖。 

然而，国王镇压了叛乱，并将妻子囚禁了十五年，直到前夫去世。她近七十岁时获释，并由此掌握了全部政治权力，又统治了十五年。在理查一世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以及被囚禁于德国期间，她实际上统治着英格兰。理查一世去世后，她确保了王位传给无地王约翰。埃莉诺始终担忧儿子们的未来和故土，因此在她去世前几年，她亲自巡视阿基坦，争取当地封臣效忠约翰。就这样，她挫败了法国国王夺取公国的阴谋。

中世纪女性统治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1451-1504年）。她与阿拉贡国王费尔南多秘密结婚，并就权力分配达成了明确的协议。她独立统治卡斯蒂利亚，而非作为国王的妻子。费尔南多的父亲去世后，他成为阿拉贡的合法统治者，两人统一了这两个王国，标志着西班牙统一国家的形成。 

伊莎贝拉也亲自参与了军事行动。得益于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的联盟，这对夫妇得以从摩尔人手中夺回格拉纳达，这是她哥哥此前未能做到的。这位女王还因支持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探险而闻名，这次探险最终促成了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美洲大陆。

研究克里斯蒂娜·德·皮桑的学者查丽蒂·坎农·威拉德认为，伊莎贝拉是15世纪末16世纪初欧洲一批杰出女性领袖的先驱，其中包括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和萨伏依的路易丝。巧合的是，她们的藏书中都收藏有克里斯蒂娜的著作，这或许影响了她们的治国理念。

赢得尊重的自酿啤酒师 

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专业技能通常只有贵族女性才能从事。然而，即使是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也能建立小生意，出售自己的商品。她们最常做的就是自己酿造和销售啤酒。直到15世纪，酿造麦芽酒主要被视为女性的家庭手艺，也是农村妇女最普遍、最赚钱的职业之一。由于传统的英式麦芽酒缺乏啤酒花，容易变酸，因此需要不断小批量酿造，所以对啤酒的需求量巨大。

女性酿酒师备受尊敬，以至于1363年的一项英国法律禁止男性从事多种行业，但女性酿酒师却被破例允许从事其他行业。甚至还专门为她们创造了一个词：alewife（ale意为“啤酒”，wife意为“妻子”）。

酿酒最初被认为是一种小规模的家庭作坊式生产，主要由女性主导。然而，随着酿造方式从淡啤酒转向需要资金、设备和劳动力的啤酒花啤酒，女性开始被挤出这个行业。与淡啤酒不同，啤酒花啤酒可以长期储存，这使得酿酒业得以向工业化生产和大规模商业化转型。

因此，单身女性和寡妇难以获得扩大生产所需的商业信贷和贷款。与此同时，行会章程开始生效，例如1438年正式注册的伦敦酿酒师行会。这些章程规定了高额的入会费，并要求会员提供技艺精湛的证明。教会也反对酿酒女工：她们遭到猛烈抨击，被描绘成腐败、好色且吝啬的形象。 

参与实践的医生

中世纪女性获准行医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男性常年征战不休。男孩被教导如何伤人，而女孩则被教导如何治病。许多中世纪骑士传奇故事中都描绘了女性医者的形象。在小说《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女主人公的母亲也叫伊索尔德，她是爱尔兰女王，她的医术甚至远近闻名。关于女性行医奇迹的故事也屡见不鲜——例如，圣埃伦德鲁达的故事，人们有时甚至会向她祈祷以求治愈。

女性还需要为其他女性提供医疗保健服务——接生和协助处理各种妇科问题。男性做这些事情被认为是不合适的。

中世纪最著名的女医生是萨勒诺的特罗图拉（Trotula，又名Trot）——一个颇为神秘的人物，她的存在和性别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争议。中世纪史学家莫妮卡·格林（Monica Green）将特罗图拉的著作年代定为12世纪上半叶。传统上认为她著有《女性疾病论》、《论女性治疗》和《论女性化妆品》。与男性理论家不同，特罗图拉描述了实际的生理症状、产后会阴护理、缓解痛经的方法，并指出不孕症不仅会影响女性，也会影响男性。

它与萨勒诺医学院密切相关——萨勒诺医学院是中世纪欧洲唯一一所重要的、获得认可的医学中心，女性可以与男性平等地学习医学和药学。萨勒诺的医生们撰写了一系列关于疾病和治疗的论著，并在其中反复提及“萨勒诺的女性”作为推荐疗法的来源。此外，这些女性不仅在妇科和美容方面是专家，而且在晒伤等更常见的健康问题上也颇有建树。 

人们认为女人的主要武器是毒药。据记载，1085年，诺曼底公爵罗伯特·吉斯卡尔的妻子西克尔盖塔曾试图毒害她的姐夫博希蒙德。她从萨勒诺的医生那里学会了用毒药，医生们视她为徒弟。

萨勒诺医学院是一所世俗学校，但修道院也提供宗教医学教育。最著名的宗教女医生是宾根的希尔德加德，她同时也是一位传教士和作家。她尤其精通草药学：在她的著作中，她描述了大约485种草药和植物。由于女性负责照料家庭和花园，她们有很多机会尝试使用草药和配制药物。

12世纪，理论医师和实践医师之间出现了冲突。前者是男性，他们被允许在大学学习；后者是女性，她们不被医学院录取，而且大多数人没有接受过拉丁语教育。她们的医学知识是通过实践或继承获得的。

1271年，巴黎大学医学院要求所有行医者必须接受考试并获得执业许可证。此后，女性开始因非法行医而遭受系统性的迫害。其中最大的悖论在于，这些女性并非因庸医或医疗失误而受审，而仅仅是因为她们缺乏大学学位——而她们当时根本无法获得大学学位。

然而，持证医生的数量仍然不足以满足全体人口的需求。始于14世纪中叶的一系列重大流行病更是极大地增加了医疗需求。因此，尽管女性因无证行医而受到正式起诉，但她们仍然继续照顾病人。

自主经营的女企业家

中世纪富裕女性最重要的家务之一就是财务会计和家族企业的管理。在今天，她们会被称为会计或财务经理。 

“一位贵族女性必须准备好承担丈夫的所有家务：管家、监工、收税员、法官，有时甚至还要保卫家族城堡。 ”

大卫·赫利希，中世纪史学家

中世纪欧洲的女性与工作

历史学家芭芭拉·哈纳瓦尔特指出，商人和工匠外出时，妻子留在家中打理一切事务是很常见的。女性可以直接接触财务账目，了解家庭交易的细节，担任丈夫的法定代表人，并掌控收支平衡。她举例说，伊丽莎白·雷奇·斯托纳是一位生活在15世纪晚期的英国女性，她的丈夫是一位羊毛商人。研究人员获得了她个人账簿的残片，这些残片表明她独立掌控着采购、贸易交易和财务会计。

在修道院里，诸如司库之类的正式财务职位由修女担任。她们详细记录了租金收入、粮食和牲畜的销售情况以及修道院的所有开支。

有时，女性甚至会成为企业家，经营自己的生意，而不是丈夫的生意。在中世纪晚期的英格兰和欧洲大陆的一些城市，已婚女性可以获得“独立女性”（femme sole，femme意为“女性”，sole意为“独立”）的特殊法律地位。这使她们能够独立于丈夫开展业务，独立贷款、签订合同、雇佣学徒，并在法庭上承担财务责任。然而，很少有女性利用这一机会。大多数“独立女性”都是寡妇。

丝绸生产成为女性独立创业的主要领域之一，她们甚至创立了自己的行会。13世纪末，巴黎有五个完全由女性组成的丝绸加工和织造行会，科隆有四个。 

有些女性独立经营国际生意。例如，伦敦的玛格丽特·克罗克在丈夫于1477年去世后，独立向海外销售羊毛。布里斯托尔的玛格丽特·罗利和艾格尼丝·凯特则从事海上贸易，从波尔多进口葡萄酒和染料。

女性也经营生产作坊。15世纪，伦敦阿尔德盖特的一家大型铸造厂先后由两位寡妇乔安娜·希尔和乔安娜·斯图迪管理。她们为英格兰各地的教区铸造沉重的教堂钟。石匠大师威廉·拉姆齐的女儿艾格尼丝·拉姆齐多年来一直管理着她父亲的建筑作坊，并在1358年至1359年间建造了伊莎贝拉女王在伦敦的陵墓。

女性通常会避免从事脏活累活或需要体力的工作。例如，制革匠不会把生意留给寡妇，皮草商也通常如此。

14世纪黑死病肆虐之后，由于劳动力严重短缺，女性创业迎来了一个尤为有利的时期。一些研究者称这一时期为女性创业的“黄金时代”。然而，到了15世纪末，随着人口的恢复，男性行会开始采取保护主义措施，限制女性接受培训的机会，并禁止寡妇在未再婚的情况下继续经营生意。简而言之，她们开始被挤出利润最高的行业。

这能教会我们什么？

中世纪的历史表明，即使在教育、职业和收入机会受到严重限制的社会中，一些女性也找到了从事复杂的脑力劳动和实践工作、管理企业甚至整个地区的方法，独立地养活自己和家人。 

如今，女性拥有更多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她们显然应该好好利用这些机会。

作者:莉萨·蒂托娃